
蘇念最終還是上來了。
她站在我辦公室門口,穿了件奶白色的襯衫,長發別在耳後,手指交疊放在身前,腰微微彎著。
看上去恭敬、溫順、無害。
標準的乖巧模樣。
"沈總,您找我。"
我示意她進來。
"坐。"
她猶豫了一下,在沙發最邊上坐了一小截,後背挺直,像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。
方晴替她倒了杯水,她雙手接過來,輕聲說謝謝。
我看著她那張臉,白淨的,眼尾微微下垂,天生一副溫柔相。
難怪陸司宴吃這套。
"蘇念,你來公司幾年了?"
"四年零三個月。"
她答得很快,像是隨時準備好了被問話。
"這四年,陸總對你好不好?"
她頓了一下。
"陸總對每個員工都很好。"
"我問的是你。"
她抬起眼看我,目光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"沈總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"
我笑了。
"你昨晚在慶功宴上替他擋酒、替他夾菜、替他說話、替他受委屈。你要是不明白我的意思,那你這四年白跟了。"
她臉色一白。
"沈總,那些都是工作範疇內的......"
"工作範疇?"
我把手機遞過去,屏幕上是她的朋友圈。
"有些辛苦,不必說出口。"
"這也是工作範疇?"
她看了一眼,嘴唇動了動。
"那隻是我個人的感慨,跟陸總無關。"
"那陸司宴給你點讚,也跟他無關?"
她不說話了。
指尖捏著水杯,力氣大到指節發白。
我也不急。
靠在椅背上,慢慢等她。
十幾秒後,她忽然抬起頭,眼眶泛紅。
"沈總,我知道您不喜歡我,可我真的隻是在做好本職工作。"
"陸總壓力很大,您不在的時候,開會到淩晨三點的是我陪著,投資人臨時變卦是我幫著協調。我沒有別的想法,我隻是......"
她聲音越來越輕。
"我隻是心疼他。"
心疼他。
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,像一顆裹著糖衣的毒藥。
我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"你心疼他?"
"那我呢?"
"他創業的頭兩年,淩晨三點陪著他的人是誰?投資人變卦的時候掏錢兜底的人是誰?他連份像樣的西裝都買不起的時候,是誰帶他去定製的?"
"你陪了他四年,我賭上了我的全部身家。"
"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麵前說心疼?"
蘇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大顆大顆的,砸在奶白色的襯衫上。
她不擦,也不躲,就那麼仰著臉看我,嘴唇顫著。
"沈總,您說得對,我沒資格。"
"可是......有些事不是用資格來衡量的。"
"您給了他資源和錢,可您有沒有問過他,他快不快樂?"
我的手指微微一緊。
"他每次跟您吵完架,都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發呆。他的胃病越來越嚴重,他晚上經常失眠。這些您知道嗎?"
"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。可我就是忍不住。"
她低下頭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"因為他在我麵前哭過。"
空氣像凝住了。
他在她麵前哭過。
陸司宴,那個在我麵前永遠報喜不報憂的男人,在一個女秘書麵前哭了。
我看著蘇念頭頂的發旋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她哭得真好看。每一滴眼淚都像算好了落點。
可這些話,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紮進了我沒設防的地方。
我退後一步,聲音冷下來。
"出去。"
她站起來,擦了擦臉,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"沈總,我沒有想搶誰。"
"我隻是想讓他好一點。"
門關上了。
方晴站在旁邊,嘴唇緊抿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我坐回椅子上,捏著額角。
腦子裏反複轉著一句話——他在她麵前哭過。
什麼時候的事?
因為什麼?
他為什麼不在我麵前哭?
我是他老婆,他不找我,找一個秘書。
手機震了。
群消息。公司高管群裏,趙鴻遠發了一段話。
"各位,昨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。我個人覺得,公司發展到這個階段,內部管理層的穩定比什麼都重要。建議沈總和陸總盡快溝通,不要讓私事影響公司運營。"
私事。
他把我被當眾羞辱的事叫私事。
底下緊跟著幾條附和。
"趙總說得對。"
"公司剛上市,這時候不能亂。"
"建議以大局為重。"
以大局為重。
意思是讓我忍。
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天暗下來。
忽然想起五年前,陸司宴第一次帶我去見他的合夥人。
那時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,指著我跟所有人說。
"這是沈昭,我未來的妻子。"
"沒有她,就沒有這家公司。你們記住,她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。"
那些人看我的眼神,全是敬畏。
現在呢?
同樣是這批人,讓我以大局為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