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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
廢亭子的日子,反倒比在城隍廟清淨。

一個月下來,沈辭的策論從一個字寫不出,逼到了能寫六百字的短論。

我的詩賦也從狗啃體,勉強能湊出一首合格的律詩。

但我的眼睛,始終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。

這天沈辭終於忍不住了。

“李衡,還有三個月。”

“你文試再好,看不清卷子也是白搭。”

“磨那個水晶片,到底要多少銀子?”

“少說四錢。”

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布包,一層層打開。

裏麵是幾塊碎銀子,最大的那塊也不過指甲蓋大。

“我娘偷偷塞給我的,讓我入冬買件棉襖。”

“那你冬天怎麼辦?”

“秋闈在九月。凍死也是十月以後的事。”

他把所有銀子都拍進我手心,涼冰冰的,帶著他的體溫。

“去。”

第二天我進城。

剛走到琉璃匠鋪子門口,腳步頓住了。

趙世安從裏麵走出來。

身後跟著錢豐和三四個同窗,手裏捧著一方硯台,笑得滿臉堆笑。

“世安兄這方端硯,少說值十兩吧?”

“夫子送的。”

趙世安隨手拂了拂衣袖,語氣淡淡的。

“說是給我秋闈壓陣用的。”

錢豐寶貝似的捧著硯台嘖嘖讚歎,一回頭正好看見我。

他眼睛一亮,像發現了獵物。

“喲!這不是半瞎秀才嗎?你來這幹嘛?”

他上下打量我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,嗤笑一聲。

“這條街最便宜的硯台也要二兩,你買得起?”

另一個人湊過來。

瞥見我攥在手心的碎銀子,伸手掂了掂。

“好大的手筆。這有......三錢?”

“四錢。”

錢豐眼尖。

“四錢銀子逛琉璃街?你是來要飯的吧?”

哄笑聲又來了。

趙世安靠在門框上,沒笑,也沒製止。

他隻是看著我,目光裏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
“李衡。”

他開口,語氣甚至有幾分懇切。

“我不像他們那樣說話。”

“但你和沈辭在城外破亭子裏折騰了一個月,有意思嗎?”

我沒接話。

“你策論第一又怎樣?總分倒數第一。”

“你連卷子上的字都看不清,拿什麼跟人比?”

他頓了頓,折扇一收,點了點我。

“別到時候,拖著沈辭一起丟人。”

我攥緊手裏的碎銀子,指節泛白。

從他身邊擦過,走進了琉璃匠的鋪子。

身後錢豐的喊聲追進來:

“瞎子買什麼琉璃啊!買根打狗棍比較實在!”

......

七天後。

琉璃匠給了我一片薄薄的水晶片。

用銅絲箍了個歪歪扭扭的框子,醜得要命。

我顫抖著架上鼻梁。

十九年模糊成一團的世界,突然炸開了。

遠處山上的每一棵樹,亭柱上斑駁的每一道裂紋。

全都清清楚楚,纖毫畢現。

沈辭在我麵前晃了晃手,聲音都有點抖。

“能看清嗎?”

我張了張嘴,喉嚨堵得厲害,半天說不出話。

“......能。”

進度直接翻了三倍。

戴上水晶片刷文試真題,一天能寫十套。

沈辭的策論也穩定在了五百字以內。

字跡從鬼畫符,變成了勉強能看清的工整小楷。

但好日子沒過半個月。

涼亭裏又來了不速之客。

是書院的雜役,手裏拿著夫子的手令。

“孫夫子說了,這座亭子是官道上的官亭,歸府衙管。”

“你們兩個白身,憑什麼占著官家的地方?”

“三天之內搬走,否則報官。”

沈辭把筆“啪”地擱在石頭上。

“這亭子廢棄了十年,連塊完整的瓦都沒有。”

“他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官家的產業了?”

雜役陪著笑,說自己隻是跑腿的。

這次,我們沒搬。

第三天夜裏。

有人趁我們熟睡,摸進亭子。

把所有的書卷和草稿,全潑了水。

墨跡洇成一片黑。

三十多張沈辭熬夜寫的策論習作,一張不剩,全毀了。

沈辭蹲在地上,一張一張撿那些紙。

他的右手抖得厲害,紙頁從他指尖滑下去,飄進了泥水裏。

撿到那篇改了七遍的邊務論時,他的動作停了。

紙已經爛透了。

字跡全化成了黑水,一個字都認不出來。

他就那麼蹲在原地,攥著那團爛紙,一動不動。

天色慢慢亮了。

晨光照進來,照在滿地狼藉上。

我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。

他沒抬頭。

但我看見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。

不是地上的臟水。

"沒事。"我說。

嗓子發緊,聲音比我想象的啞。

"你那篇邊務論,我全記得。一個字不差。"

沈辭抬起頭看我。

眼眶通紅。

"你記得?"

"你改了七遍,每一遍我都替你謄抄過。閉著眼都能默出來。"

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
我把能救的紙全收攏,晾在石頭上。

然後重新鋪紙研墨。

"從頭再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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