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包廂裏的氣氛降至冰點。
紀衡之站起身,擋在蘇淺語麵前。
“年展的決定是我做的,你有意見衝我來。”
“淺語好心敬你酒,你陰陽怪氣給誰看?”
我看著紀衡之。
“我陳述事實,就是陰陽怪氣?”
紀衡之冷笑了一聲。
“事實就是,你的畫根本上不了台麵。”
“我把你換下來,是為了保全你最後一點麵子。”
“你那副《沉水》,色彩渾濁得像泥漿,掛在正中間隻會讓外校看我們的笑話。”
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。
我的手指緊緊攥住桌布,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。
那副《沉水》,我畫了整整三個月。
為了調出最合適的水波藍,我熬了幾個通宵。
紀衡之當時看了,隻說了一句“還可以”。
現在,它成了他嘴裏上不了台麵的泥漿。
蘇淺語輕輕扯了扯紀衡之的衣角。
“學長,別說了。”
“可能學姐最近狀態不好,畫不出想要的感覺。”
她轉過頭,用那種極為體貼的語氣對我說。
“學姐,下個月的‘星芒杯’青展,你可要好好準備呀。”
“聽說那是導師直接拿推薦信的。”
聽到“星芒杯”三個字,我猛地抬起頭。
那是國內含金量最高的青年水彩畫展。
我的導師手裏隻有一個內部推薦名額。
半個月前,導師私下跟我說,那個名額會給我。
紀衡之突然移開視線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星芒杯的事,我已經替你跟導師回絕了。”
這句話像一道悶雷,直接砸在我頭頂。
我大腦嗡地響了一聲。
“你憑什麼替我回絕?”
紀衡之放下水杯,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你現在的狀態,去了也是浪費名額。”
“淺語剛好有一幅很適合星芒杯的作品。”
“我已經向導師舉薦她了,導師也看了她的畫,同意把名額轉給她。”
我僵坐在椅子上,渾身的血液像被凍結了。
我的名額。
我準備了半年的畫展。
他輕飄飄一句話,就送給了蘇淺語。
“紀衡之。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那是我的名額。”
紀衡之皺起眉,眼底全是不耐。
“簡棲遲,你怎麼這麼自私?”
“名額是給有能力的人準備的,不是給你這種停滯不前的人占坑的。”
“我們要以學院的大局為重。”
“淺語拿了獎,也是我們學院的榮譽。你為什麼就不能有點大局觀?”
大局觀。
這三個字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。
以前我幫他代筆畫基礎底稿,他說那是為了大局。
我把評優資格讓給他,他說那是為了大局。
現在,他拿我的心血去討好另一個女生,也說是為了大局。
蘇淺語低著頭,聲音很小。
“學姐,你要是真的很想要,我還給你就是了。”
“隻是......我那幅畫已經畫了一半了......”
紀衡之立刻打斷她。
“還什麼還?”
“機會隻留給有準備的人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“你如果連這點氣度都沒有,以後也不用在畫室混了。”
我慢慢站起身。
椅子擦過地麵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紀衡之,聲音出奇地平靜。
“我祝你們,大局為重。”
我轉身拉開包廂的門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外麵的夜風很涼。
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,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,砸在手背上。
三年。
我跟在紀衡之身後整整三年。
我模仿他的構圖,迎合他的審美。
最後隻換來一句“停滯不前”。
不知不覺,我走到了老城區那家破舊的畫材店。
店門還開著一半。
裏麵透出昏黃的光。
我走進去。
那個男生依然蹲在地上畫速寫。
聽到腳步聲,他沒有抬頭。
“廢紙扔完了?”
我看著他筆下行雲流水的線條,突然開口。
“我想把名額搶回來。”
男生的筆尖頓住。
他轉過頭,昏暗的燈光下,那雙眼睛明亮得驚人。
“怎麼搶?”
“靠你那被教壞的死板構圖?”
我咬著牙,眼眶發紅。
“我可以改。”
“你可以教我嗎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水池邊洗手。
水流衝刷著他指節上的炭灰。
“我叫宿知非。”
他關掉水龍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教你可以。”
“代價是,忘掉那個蠢貨教你的一切。”
“你能做到嗎?”
我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