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,我戴上寬大的墨鏡,去了趟氣象局的聯合實驗室。
既然要走,七年積攢的數據和私人物品,總要清理幹淨。
推開實驗室厚重的隔音門,裏麵卻不是往日枯燥的鍵盤敲擊聲。
“這個角度光線好一點,能拍到後麵那台大型多普勒雷達。”
林霽的聲音從防靜電玻璃後傳出。
我站在走廊陰影處,看著實驗室核心區域。
那裏原本是我每天連續工作十個小時的校準台。
現在,桌上鋪了一張粉色的蕾絲桌布。
林清之穿著一身極其貼身的淺藍色職業套裝,正拿著補光燈在儀器前找角度。
林霽站在她身旁,手裏甚至還幫她舉著一塊反光板。
那是用來反射強光測試感光元件的軍工級反光板。
現在被他用來給一個女主持打柔光。
“林老師,我這樣拿著探空氣球會不會顯得太刻意啦?”
林清之對著鏡頭嘟了嘟嘴。
“不會,很專業。”林霽聲音溫和,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。
我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。
腳步聲打斷了裏麵的歡聲笑語。
林霽轉過頭,看到我戴著墨鏡的樣子,眉頭瞬間擰在一起。
“你來幹什麼?”
他放下手裏的反光板,語氣裏帶著防備。
“在室內戴什麼墨鏡?”
我的眼睛被補光燈刺得生疼,隻能偏過頭避開直射的光源。
“我來拷貝我負責的第四期風切變數據。”我聲音平靜。
林清之停下自拍,轉過身看著我,臉上掛著無辜的笑。
“時雨姐,你別生林老師的氣,是我央求他帶我來參觀核心區的。”
她走近兩步,身上的香水味蓋過了實驗室原本的臭氧氣味。
“明天的發布會我要做首發播報,總得提前熟悉一下環境嘛。你不會介意吧?”
核心區。
這是氣象局保密級別最高的區域。
以前我稍微帶點零食進來,都會被林霽嚴肅訓斥半小時,說會影響儀器精度。
現在他卻讓林清之在這裏噴香水、打柔光。
“不介意。”我繞過她,走到校準台前。
我熟練地拔下主機上的加密U盤,連同旁邊兩本寫滿演算過程的黑色筆記本一起裝進包裏。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”
林霽大步走過來,一把按住我的包。
“清之好心跟你打招呼,你陰陽怪氣給誰看?”
我隔著墨鏡看著他。
“我說了不介意,還要我怎麼表態?給她鼓掌嗎?”
“你!”林霽被噎了一下,臉色微沉。
“好了林老師,時雨姐肯定是最近工作太累了。”
林清之順勢拉住林霽的胳膊,輕輕搖了搖。
“說起來,發布會上的核心主創名單,我也在上麵呢。時雨姐作為後台人員,肯定也為我們付出了很多吧?”
後台人員。
七年,兩千五百多個日夜。
我在雪山上凍壞過腳趾,在戈壁灘被紫外線灼傷過角膜。
我寫下了係統百分之八十的核心底層代碼。
現在,我成了為他們付出的“後台人員”。
“林霽。”我沒有理會林清之,目光直視他,“發布會的最終署名,你定了嗎?”
林霽避開我的視線,將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。
“定了。清之作為台裏的形象大使,對係統的推廣起到了決定性作用。為了後續的宣發,我把她加進了第一主創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他理所當然地看著我,“我們是一體的,我的榮譽就是你的榮譽。署名這種虛名,你以前不是從來不在乎嗎?”
我是不在乎。
以前我覺得,隻要我們兩個人的名字能印在一起,誰在前誰在後都一樣。
但他現在把我的名字抹去了,換成了另一個人。
“你說得對,我不應該在乎。”
我用力將包從他手下抽出來。
“U盤裏是最後一次校準數據,密碼是實驗室成立的日期。從今天起,這些數據與我無關。”
林霽看著我幹淨利落的動作,眼神終於多了一絲疑惑。
“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?馬上就發布會了,你把數據帶走什麼意思?”
“沒什麼意思,交接工作而已。”
我轉過身,向外走去。
“時雨姐!”林清之在背後叫住我,“你墨鏡真的好酷啊,不過在室內戴真的容易摔跤哦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推開實驗室大門的那一刻,我把手裏的門禁卡隨手扔進了走廊的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