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好在小男孩戴著帽子,隻露出一雙墨黑清亮的眼睛,也瞪著圓溜溜的眸看向周以擎。
四目相對,周以擎罕見的露出了一絲柔情。
隻有明鬱,緊張的快呼吸不過來了。
周以擎並沒有沒察覺到她的緊張,黑眸一日既往平靜無波,看不出情緒。
“上我的車吧。”他收回視線,言簡意賅,“我送你們。”
“可我們的車......”
“剩下的事我的人會處理。”
明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下意識的不想與他過多接觸,可最終,隻是抿緊唇,將話咽了回去。
她現在沒別的辦法了。
“小舅舅,你簡直是天神下凡!”
周心玥如蒙大赦,連忙拉開後車門:“鬱鬱,快,帶茸茸下來。”
明鬱抱著孩子下車,她低著頭,不敢再看周以擎,匆匆鑽進勞斯萊斯車內。
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,與外麵的冰天雪地相比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透過窗外,能看到幾個黑衣保鏢拿著鐵鍬往那輛拋錨的車走去,一下一下鏟走輪胎下的積雪。
而勞斯萊斯車內,周心玥坐在副駕駛,明鬱抱著孩子在後座,周以擎就坐在她旁邊。
空間寬敞,但她卻覺得空氣稀薄。
男人穿著大衣的身形愈發顯得挺拔。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工作平板,屏幕的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,專注而疏離。
茸茸在她懷裏動了動,小聲貼在耳邊說:“媽媽,這個叔叔好好看。”
明鬱慌忙捂住他的嘴。
周以擎卻在這時抬起了眼。
“孩子多大了?”周以擎忽然開口。
“......三歲。”
明鬱回答,聲音很輕。
茸茸是早產,身體一直瘦弱。上戶口時,她有意將年齡報小了一歲,好讓他晚上一年幼兒園。後來對外提起,便也習慣說三歲。
對話生硬地終結在這裏。
明鬱看向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坐在副駕駛的周心玥悄悄瞥了眼兩個人,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感覺車裏的氣氛有些微妙。
她想問什麼,又沒敢吭聲。
“媽媽,我有點困......”茸茸往明鬱懷裏鑽了鑽。
明鬱抱緊他,輕聲哄著。
忽然,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大衣從旁邊遞了過來。
“給孩子蓋上。”周以擎開口,並未側目。
明鬱怔了怔,接過那件質感柔軟的羊絨大衣,輕輕蓋在茸茸身上。
衣上有他的氣息,清冽中透著一縷極淡的冷香,溫暖瞬間包裹住孩子小小的身體。
“謝謝。”她小聲說。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,車內陷入了沉靜。
車子在夜色中飛馳,最終停在了城北一處老舊的居民區前。
路燈昏暗,還壞了好幾盞,黃色光芒一閃一閃的,樓道口堆著些雜物,勞斯萊斯的車燈照著路上有些坑窪的水泥地,與這環境格格不入。
周以擎抬眼看向窗外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周先生,謝謝你送我們回來。”
明鬱低聲說,抱著已經睡著的茸茸準備下車。
周心玥繞到後麵幫明鬱拉開車門。
不遠處,樓道裏搖搖晃晃走出一個男人。
年齡三十歲上下,穿著皺巴巴的棉襖,手裏還拎著個空酒瓶,臉上全是醉色,腳步虛浮。
“明鬱?這麼晚才回來?”
男人大著舌頭問,走近了才看到那輛顯眼的豪車,愣了一下,“這車......”
“雲廷哥。”明鬱輕聲喊了一聲,算是打招呼。
曾雲廷是她的“丈夫”。
五年前她狼狽出國,舉目無親時,又在路邊破了羊水,是在國外打工的曾雲廷幫她打了醫院電話。
曾雲廷曾為上前妻結紮,不可複原的那種,後來前妻想要孩子,心狠的跟他離了婚。
明鬱恰好要給孩子上戶口,兩人就假結婚,約定好隻是名義上的夫妻,各過各的生活,這次回國,他怕他們母子被欺負,也跟著回來了。
曾雲廷喜歡喝點酒,掙點錢會去牌桌上來幾局,但這麼多年,他對她和茸茸從沒有過壞心思,清醒時,還會念叨著“對不起你們母子”。
“鬱鬱,他是不是喝醉了?你怎麼跟這樣的人假結婚,茸茸跟這樣的人待久了,對他成長不好......要不搬來跟我住吧,我那大。”
周心玥警惕地看著曾雲廷搖搖晃晃走近,皺緊眉頭,拉住明鬱的袖子。
一想到明鬱過得這麼苦,她心都要碎了。
明鬱溫和的笑了笑:“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,我不能再麻煩你了,而且茸茸挺喜歡雲廷哥的。”
“再說吧,快上車,外麵冷。”明鬱低聲催促,半推著她上了車。
她轉向車內,再次道謝:“周先生,麻煩你了。”
男人靜坐著,通過星空頂細碎的光芒,可以隱隱約約看見他的大概輪廓,冷厲疏離,高不可攀。
他緩道,“不客氣。”
車窗緩緩升起,隔絕了周以擎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車子平穩駛離,尾燈露出紅色光痕,逐漸遠去。
曾雲廷已經走到跟前,眯著眼打量那輛勞斯萊斯,又看向明鬱:“去哪兒了?怎麼......怎麼是這種車送回來的?”
“山上下大雪,我們的車打滑,遇到好心人幫忙,坐他車回來的。”明鬱簡略解釋,抱著孩子往樓道裏走。
曾雲廷跟在她身後,嘴裏還嘟囔著:“下次有這種事......打電話給我啊。雖然我沒這種好車,但,但作為朋友,幫忙是義不容辭的......”
他說得誠懇,說完卻又舉起酒瓶往嘴裏倒,發現是空的,悻悻地甩了甩手。
明鬱沒接話,抱著茸茸一步步走上昏暗的樓梯。
到了家門口,曾雲廷搶著開門,快速將茶幾上的幾個空啤酒罐收走,用袖子抹了抹桌麵,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有點亂......茸茸沒事吧?”
明鬱把茸茸安頓好,回到客廳時,曾雲廷已經燒好了熱水,遞過來一杯:“鬱鬱你今天真是運氣好,遇到貴人了。”
他感歎,“那車......看著就不一般。”
“是心玥的親戚,正好遇上。”明鬱接過水杯。
“哦哦,周小姐家的人,那肯定是大人物。”曾雲廷點點頭,充滿了向往。
他忽然又道,“對了,房租的事你別急,我......我這兩天想法子。”
明鬱“嗯”了一聲。
他所謂的想法子,多半又與牌桌有關。
明鬱回了房間,床頭櫃亮著一盞小夜燈,她低首給茸茸掖了掖被角。又輕輕的打開了抽屜,裏麵放了一隻舊舊的小熊玩偶。
這是一對情侶小熊,由一黑一粉組成,粉色放在她這裏,黑色給了周以擎。
今天車裏清冽的冷香,還有那個人深不見底,卻顯然已認不出她的眼神,都深深烙進了腦海裏。
她曾以為,自己徹底告別“雲清語”,可當他真的以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向“明鬱”時,心臟某處還是傳來了劇烈跳動。
壓也壓不下。
不認識她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