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遠川,你有沒有覺得,若瑤最近對我態度有點奇怪?”
從五合目回來那個晚上,宋宇峰穿著睡衣出現在我房門口。
手裏端著兩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熱可可,表情是那種精心設計過的苦惱。
我讓他進來。
他盤腿坐在我的榻榻米上,喝了一口可可,歎了口氣。
“就是......她老是看我,但又不說話。有時候我跟她開玩笑,她就笑笑也不接茬。”
他抬起眼看我,眼眶微微泛紅:“你說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?”
我喝了一口熱可可,很燙。
“她是我女朋友。”
宋宇峰眨了下眼睛,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什麼,連忙擺手。
“我知道我知道!我不是那個意思!我就是......有點困惑嘛。”
“你說我是不是該跟她保持點距離?可是我們從小就這樣相處的,突然變了她也會覺得奇怪吧?”
從小。
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很輕巧,落在我耳朵裏很重。
宋宇峰和周若瑤是發小,兩家住同一個小區,幼兒園到高中都在一起。
大學分開了三年,臨到畢業又湊在了一起,因為我。
大二那年宋宇峰轉學過來,成了我室友。
他活潑,帥氣,對誰都夠意思。
是他告訴我隔壁班那個叫周若瑤的女生總看我,是他幫我傳話遞紙條,是他在我們確定關係那天發了一條朋友圈——“我的室友終於脫單啦”。
然後他和周若瑤舊友重逢。
然後一切順理成章。
三個人的聚餐、三個人的自習、三個人的出遊。
我從來不覺得有問題。
直到這次旅行。
“遠川,你不會生氣吧?”宋宇峰湊過來,拉住我的手,手心是濕的。
他的語氣很軟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但我看著他的眼睛,裏麵沒有不安,隻有確認。
確認我不會生氣。確認我還是那個說“沒事”的陳遠川。
“不會。”
我說完這兩個字,忽然想起下午那個外國人問我的話。
你是他們的攝影師嗎?
是啊,我是什麼呢。
“那就好!”宋宇峰鬆了口氣,整個人往後一倒躺在我的被子上。
“對了,明天最後一天了,我想去河口湖那邊的音樂盒博物館,你幫我查查路線唄?”
我說好。
他走後,我沒有查路線。
我打開航班app,看了一眼明天改簽的航班信息。
下午兩點十五分,東京成田到上海浦東。
不知道她和周若瑤幾點會發現我不在。
手機彈出一條消息,是周若瑤。
“你睡了嗎?”
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。
她想說什麼?
昨天問我“你還好嗎”,今天問我“你睡了嗎”。
四天了,她能主動跟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。
而她跟宋宇峰,光今天我親眼看見的對話就不下五十句。
我沒回複。
過了三分鐘,又一條消息進來。
“明天我們去音樂盒博物館,你想去嗎?”
“我們。”
我不知道這個“我們”包不包括我。
但我知道明天的音樂盒博物館,隻會有她和宋宇峰兩個人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我想睡個懶覺,你們先去吧。”
發送。
她回得很快:“好,那你休息。需要我給你帶什麼嗎?”
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打出兩個字:不用。
然後加了一句:玩得開心。
對話框安靜了。
我關掉手機屏幕,房間重新暗下來。
窗外遠處傳來不知道哪裏的煙花聲,啪地一響,短暫照亮了天花板一小塊。
想起大一剛跟周若瑤在一起的時候,她會走二十分鐘路來圖書館給我占位子。
會在下雨天把唯一的傘給我,自己淋著回宿舍。
會在我生日那天淩晨零點準時打來電話,說的第一句話永遠是。
“陳遠川,又大一歲了。”
後來呢。
後來宋宇峰來了。
她的注意力開始分散,像水流經過一塊石頭,自然地繞了過去。
不是劇烈的轉變,隻是一點點的偏移。
每一次都隻偏移一點點。
一點點到我幾乎說服了自己這是正常的。
她給我的糖越來越少,但沒有完全斷。
偶爾還是會握我的手,還是會說晚安,還是會問“你還好嗎”。
所以我不停地告訴自己:她還是愛我的,隻是他和她是朋友。
隻是朋友而已。
可朋友不會穿對方的外套。不會共享一副耳機。不會在風裏幫對方攏頭發。
不會讓另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地被全世界誤認為局外人。
明天下午兩點十五的飛機。
我不會去跟他們告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