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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

首映禮定在周五晚上。

陸桉舟選的那套藏青色禮服西裝送到了病房,掛在衣架上。

我試穿的時候才發現,肩膀空了一大截。

三個月的折騰讓我瘦了將近二十斤,鎖骨下麵的皮膚凹進去,能看見青紫色的血管。

"屹洲哥,你穿這套真精神。"

陸桉舟坐在椅子上,雙手撐著下巴。

"就是瘦了點,如果再養養,應該會更好。"

我在鏡子裏看著自己。

一個麵色蠟黃、手臂布滿針孔的男人穿著一套六位數的西裝。

像給骷髏套了件華服。

"謝謝你選的。"

"不客氣。"

他站起來,走到我身後,幫我整理領口。

手指碰到我後頸的時候,涼得像蛇。

"對了,屹洲哥,今天首映禮紀瀾姐可能會很忙,她讓我陪你坐。"

"你也去?"

"嗯,她給了我一張邀請函。說我大病初愈,出去散散心也好。"

我從鏡子裏看著他的臉。

他在笑,笑容裏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,既不過分親熱,也不刻意疏遠。

像一個完美的附屬品。

"好。"

首映禮在市中心一家影院。

紅毯鋪開,閃光燈像一片密集的白色閃電。

紀瀾穿了黑色禮服裙,在入口處等我。

看見我下車,她走過來扶我。

"能走嗎?"

"能。"

我挽著她的手臂走上紅毯,腿在抖,但撐著沒讓人看出來。

身後,陸桉舟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西褲,安靜地跟在後麵。

記者的鏡頭朝我們掃過來。

有人喊。

"紀導,旁邊那位是?"

紀瀾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,看了陸桉舟一眼。

隻是一眼。

但攝影師的快門比什麼都誠實。

第二天的娛樂新聞裏會怎麼寫這一眼,我已經能想象到了。

入場以後,座位安排在第三排正中。

我坐下,陸桉舟坐在我旁邊。

紀瀾去了後台。

燈暗下來之前,陸桉舟忽然湊過來,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。

聲音很輕,像怕別人聽見。

"屹洲哥,我跟你說個秘密。"

"什麼?"

"其實紀瀾姐一直對你很內疚。上周她來看我的時候,跟我聊了很久。"

"她來看你?她說的是去盯後期。"

"可能順路吧。"

他笑了笑。

"她說她虧欠你太多,不知道怎麼彌補。她還說......"

他停頓了一下。

"她說如果你真的要去瑞士,她不會攔你。"

燈滅了。

銀幕亮起來。

電影開場畫麵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,一個男人背對鏡頭走向遠方。

配樂是大提琴,低沉悠長。

我坐在黑暗裏,忽然覺得那個走向遠方的背影很像我。

電影放了二十分鐘,我開始疼了。

神經痛發作沒有征兆,像有人拿著一萬根針同時紮進四肢的每一個關節。

我咬住嘴唇,指甲掐進掌心。

陸桉舟注意到了。

"你還好嗎?"

"沒事。"

"你臉色好白,要不要出去休息?"

"不用。"

電影在繼續,黑暗中隻有銀幕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。

我偏過頭,看了一眼陸桉舟。

銀幕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,很安靜,輪廓清雋。

大病初愈的人,皮膚反而透著一種脆弱的白,配著那件白襯衫,像瓷做的。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針眼密密麻麻,袖口下麵是淤青,皮膚發黃,骨節突出。

是我的血和骨髓養出來的好看。

疼痛又湧上來一波。

我沒忍住,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悶哼。

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。

陸桉舟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
"屹洲哥,忍一忍,馬上就好了。"

他的手還是涼的,但握得很緊。

我沒有抽回來。

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我已經疼到沒力氣動了。

電影結束,燈亮了。

紀瀾從後台出來,被一群人圍著祝賀。

她在人群中找到我,走過來。

"怎麼樣?還行嗎?"

"嗯。"

"那待會兒有個慶功宴,你能去嗎?"

"我先回去了。"

"我讓司機送你。"

她看了看陸桉舟。

"桉舟,你陪屹洲先回家,我晚點到。"

陸桉舟點頭。

我站起來,腿軟了一下。

紀瀾扶了我一把,然後手被一個製片人拉走了。

"紀導,過來過來,這位是院線的王總......"
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我衝她擺了擺手,示意沒事。

她就走了。

陸桉舟扶著我往外走,路過洗手間的時候,我停下來。

"你在外麵等我。"

"好。"

我推開洗手間的門,走到最裏麵的隔間,把門鎖上。

蹲下來,終於沒忍住,吐了。

什麼都吐不出來,胃裏是空的,隻有酸水。

吐完以後我靠著牆壁坐在地上,掏出手機。

打開瑞士那家醫院的郵件,預約了下周三的遠程會診。

然後打開機票軟件,搜了最近一班飛蘇黎世的航班。

屏幕上跳出,今晚十一點四十五分,還剩最後兩個座位。

我沒有猶豫,訂了一張單程票。

洗手間門外傳來陸桉舟的聲音。

"屹洲哥?你沒事吧?"

"沒事,馬上出來。"

我站起來,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。

鏡子裏的男人麵色灰敗,但眼神出奇地平靜。

我推開門,陸桉舟站在外麵,表情擔憂。

"走吧。"

回家的路上,陸桉舟一直在跟我說話。

說紀瀾的電影拍得多好,說慶功宴上會有哪些大咖,說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正常人一樣去參加。

我望著車窗外的城市霓虹,一句都沒聽進去。

到了家門口,他幫我開門。

"屹洲哥,你先休息。我去給你倒杯熱水。"

我站在玄關,看著這個家。

客廳的照片牆上掛著我和紀瀾的婚紗照,廚房台麵上有我貼的便簽條,鞋櫃旁邊多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,不是我的。

"那雙鞋是......"

"啊,是我的。"

陸桉舟從廚房探出頭。

"伯父說讓我偶爾過來住,我就放了雙鞋。你介意嗎?我拿走。"

"不用。"

我走進臥室,關上門。

坐在床邊,把行李箱從衣櫃頂上拿下來。

打開,開始往裏麵放東西。

證件,藥物,幾件換洗衣服。

不多。

我的人生走到這一步,能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。

手機響了。

紀瀾發來一條微信。

「慶功宴要晚一點,你早點睡。」

我打了兩個字。

「好的。」

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。

沒有拉行李箱的拉鏈。我把箱子合上,拎起來,走出臥室。

陸桉舟端著熱水杯站在客廳裏,看見我手裏的箱子,愣了一下。

"屹洲哥?你這是......"

"搬回醫院住幾天,方便治療。"

我平靜地說出提前想好的說辭。

"這麼晚了,明天再走吧?"

"明天一早有檢查,今晚住進去省得折騰。"

他看了我兩秒。

然後放下水杯,笑了笑。

"那我幫你叫車。"

"不用,已經叫了。"

我拉著箱子走向門口。

換鞋的時候,陸桉舟站在我身後,說了一句。

"屹洲哥,路上小心。"
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看見他還站在玄關的燈光裏,白色的襯衫,像一尊安靜的瓷像。

出租車在小區門口等我。

上車,關門。

"師傅,去機場。"

到機場的時候是晚上十點。

我辦了值機,托運行李,過安檢,走到登機口。

上飛機,找到座位,靠窗。

整個過程像在完成一個已經排練過無數遍的劇本。

關機前,手機屏幕亮了。

紀瀾打來的電話。

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,等它響了五聲,掛斷。

然後關機。

飛機開始滑行。

機頭抬起,地麵傾斜著遠離。

城市在身下縮小成一片光海,街道像發光的血管,縱橫交錯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飛機飛越時區,帶著我離開所有熟悉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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