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首映禮定在周五晚上。
陸桉舟選的那套藏青色禮服西裝送到了病房,掛在衣架上。
我試穿的時候才發現,肩膀空了一大截。
三個月的折騰讓我瘦了將近二十斤,鎖骨下麵的皮膚凹進去,能看見青紫色的血管。
"屹洲哥,你穿這套真精神。"
陸桉舟坐在椅子上,雙手撐著下巴。
"就是瘦了點,如果再養養,應該會更好。"
我在鏡子裏看著自己。
一個麵色蠟黃、手臂布滿針孔的男人穿著一套六位數的西裝。
像給骷髏套了件華服。
"謝謝你選的。"
"不客氣。"
他站起來,走到我身後,幫我整理領口。
手指碰到我後頸的時候,涼得像蛇。
"對了,屹洲哥,今天首映禮紀瀾姐可能會很忙,她讓我陪你坐。"
"你也去?"
"嗯,她給了我一張邀請函。說我大病初愈,出去散散心也好。"
我從鏡子裏看著他的臉。
他在笑,笑容裏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,既不過分親熱,也不刻意疏遠。
像一個完美的附屬品。
"好。"
首映禮在市中心一家影院。
紅毯鋪開,閃光燈像一片密集的白色閃電。
紀瀾穿了黑色禮服裙,在入口處等我。
看見我下車,她走過來扶我。
"能走嗎?"
"能。"
我挽著她的手臂走上紅毯,腿在抖,但撐著沒讓人看出來。
身後,陸桉舟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西褲,安靜地跟在後麵。
記者的鏡頭朝我們掃過來。
有人喊。
"紀導,旁邊那位是?"
紀瀾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,看了陸桉舟一眼。
隻是一眼。
但攝影師的快門比什麼都誠實。
第二天的娛樂新聞裏會怎麼寫這一眼,我已經能想象到了。
入場以後,座位安排在第三排正中。
我坐下,陸桉舟坐在我旁邊。
紀瀾去了後台。
燈暗下來之前,陸桉舟忽然湊過來,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,像怕別人聽見。
"屹洲哥,我跟你說個秘密。"
"什麼?"
"其實紀瀾姐一直對你很內疚。上周她來看我的時候,跟我聊了很久。"
"她來看你?她說的是去盯後期。"
"可能順路吧。"
他笑了笑。
"她說她虧欠你太多,不知道怎麼彌補。她還說......"
他停頓了一下。
"她說如果你真的要去瑞士,她不會攔你。"
燈滅了。
銀幕亮起來。
電影開場畫麵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,一個男人背對鏡頭走向遠方。
配樂是大提琴,低沉悠長。
我坐在黑暗裏,忽然覺得那個走向遠方的背影很像我。
電影放了二十分鐘,我開始疼了。
神經痛發作沒有征兆,像有人拿著一萬根針同時紮進四肢的每一個關節。
我咬住嘴唇,指甲掐進掌心。
陸桉舟注意到了。
"你還好嗎?"
"沒事。"
"你臉色好白,要不要出去休息?"
"不用。"
電影在繼續,黑暗中隻有銀幕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。
我偏過頭,看了一眼陸桉舟。
銀幕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,很安靜,輪廓清雋。
大病初愈的人,皮膚反而透著一種脆弱的白,配著那件白襯衫,像瓷做的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針眼密密麻麻,袖口下麵是淤青,皮膚發黃,骨節突出。
是我的血和骨髓養出來的好看。
疼痛又湧上來一波。
我沒忍住,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悶哼。
前排有人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桉舟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"屹洲哥,忍一忍,馬上就好了。"
他的手還是涼的,但握得很緊。
我沒有抽回來。
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我已經疼到沒力氣動了。
電影結束,燈亮了。
紀瀾從後台出來,被一群人圍著祝賀。
她在人群中找到我,走過來。
"怎麼樣?還行嗎?"
"嗯。"
"那待會兒有個慶功宴,你能去嗎?"
"我先回去了。"
"我讓司機送你。"
她看了看陸桉舟。
"桉舟,你陪屹洲先回家,我晚點到。"
陸桉舟點頭。
我站起來,腿軟了一下。
紀瀾扶了我一把,然後手被一個製片人拉走了。
"紀導,過來過來,這位是院線的王總......"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衝她擺了擺手,示意沒事。
她就走了。
陸桉舟扶著我往外走,路過洗手間的時候,我停下來。
"你在外麵等我。"
"好。"
我推開洗手間的門,走到最裏麵的隔間,把門鎖上。
蹲下來,終於沒忍住,吐了。
什麼都吐不出來,胃裏是空的,隻有酸水。
吐完以後我靠著牆壁坐在地上,掏出手機。
打開瑞士那家醫院的郵件,預約了下周三的遠程會診。
然後打開機票軟件,搜了最近一班飛蘇黎世的航班。
屏幕上跳出,今晚十一點四十五分,還剩最後兩個座位。
我沒有猶豫,訂了一張單程票。
洗手間門外傳來陸桉舟的聲音。
"屹洲哥?你沒事吧?"
"沒事,馬上出來。"
我站起來,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。
鏡子裏的男人麵色灰敗,但眼神出奇地平靜。
我推開門,陸桉舟站在外麵,表情擔憂。
"走吧。"
回家的路上,陸桉舟一直在跟我說話。
說紀瀾的電影拍得多好,說慶功宴上會有哪些大咖,說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正常人一樣去參加。
我望著車窗外的城市霓虹,一句都沒聽進去。
到了家門口,他幫我開門。
"屹洲哥,你先休息。我去給你倒杯熱水。"
我站在玄關,看著這個家。
客廳的照片牆上掛著我和紀瀾的婚紗照,廚房台麵上有我貼的便簽條,鞋櫃旁邊多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,不是我的。
"那雙鞋是......"
"啊,是我的。"
陸桉舟從廚房探出頭。
"伯父說讓我偶爾過來住,我就放了雙鞋。你介意嗎?我拿走。"
"不用。"
我走進臥室,關上門。
坐在床邊,把行李箱從衣櫃頂上拿下來。
打開,開始往裏麵放東西。
證件,藥物,幾件換洗衣服。
不多。
我的人生走到這一步,能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。
手機響了。
紀瀾發來一條微信。
「慶功宴要晚一點,你早點睡。」
我打了兩個字。
「好的。」
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。
沒有拉行李箱的拉鏈。我把箱子合上,拎起來,走出臥室。
陸桉舟端著熱水杯站在客廳裏,看見我手裏的箱子,愣了一下。
"屹洲哥?你這是......"
"搬回醫院住幾天,方便治療。"
我平靜地說出提前想好的說辭。
"這麼晚了,明天再走吧?"
"明天一早有檢查,今晚住進去省得折騰。"
他看了我兩秒。
然後放下水杯,笑了笑。
"那我幫你叫車。"
"不用,已經叫了。"
我拉著箱子走向門口。
換鞋的時候,陸桉舟站在我身後,說了一句。
"屹洲哥,路上小心。"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看見他還站在玄關的燈光裏,白色的襯衫,像一尊安靜的瓷像。
出租車在小區門口等我。
上車,關門。
"師傅,去機場。"
到機場的時候是晚上十點。
我辦了值機,托運行李,過安檢,走到登機口。
上飛機,找到座位,靠窗。
整個過程像在完成一個已經排練過無數遍的劇本。
關機前,手機屏幕亮了。
紀瀾打來的電話。
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,等它響了五聲,掛斷。
然後關機。
飛機開始滑行。
機頭抬起,地麵傾斜著遠離。
城市在身下縮小成一片光海,街道像發光的血管,縱橫交錯。
我閉上眼睛。
飛機飛越時區,帶著我離開所有熟悉的一切。